心理健康的关键不在于避免创伤，而在于培养韧性。
要点
- 问“你的秘诀是什么？”可以揭示韧性，而不仅仅是症状。
- “创伤”一词被滥用了——韧性是在面对挑战的过程中培养出来的。
- 真正的疗法是提高对压力的耐受力，而不是逃避压力。
- 逆境中才能孕育力量，而非免受不适。
我第一次见到病人时，会问一个常常让他们措手不及的问题：
“你的秘诀是什么？”
具体来说，我会问：“鉴于你所描述的一切——把你带到这里的压力、损失或困难——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秘诀是什么？”
这是一个看似无害却又意义深远的问题。它将整个治疗和叙事框架从“我有什么问题？”转变为“我身上有什么优势？”
从疾病模型到强度模型
传统精神病学和心理学长期以来都遵循疾病模式——识别症状、诊断疾病、减少病理。但人不是机器，不需要修理。心理健康不仅仅是没有疾病；它还包含力量、适应力和意义感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工作以韧性和积极心理学为基础——这些领域由马丁·塞利格曼和米哈里·契克森米哈赖等心理学家开创。他们提醒我们，健康并非通过避免痛苦来实现，而是通过培养人类从痛苦中恢复和成长的能力来实现。
当我询问患者他们的“秘密”时，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并非残缺不全，而是坚韧不拔。一位年轻女子在经历痛苦的分手后，意识到自己依然能够工作，照顾兄弟姐妹。一位退伍军人在与闪回记忆作斗争时，意识到自己已经保持了多年的清醒。这些并非无关紧要的细节——它们是韧性的体现。治疗正是从巩固和增强这些已有的优势开始的。
关于“创伤”的困惑
近年来， “创伤”一词的使用频率——以及滥用频率——几乎无人能及。从难缠的老板到社交媒体上的一条评论，任何事情都可能被描述为“创伤性的”。虽然对痛苦感同身受至关重要，但将所有不适都贴上“创伤”的标签，会将正常的压力病理化，并剥夺人们的自主权。
躯体体验疗法的创始人彼得·莱文给出了一个更清晰的定义：“创伤并非事件本身，而是事件发生后滞留在身体中的能量。”换句话说，创伤不仅仅关乎我们经历了什么，更关乎我们的神经系统如何体验和整合这些经历。
从历史上看， 《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》（DSM-5）对创伤的定义是客观的：经历实际或威胁性的死亡、严重伤害或性暴力。但最近的修订版——DSM-5-TR——将定义扩展为主观标准，允许个人感知来判断某个事件是否构成创伤。这一改变虽然旨在认可个体经历，但也存在模糊压力、逆境和真正创伤之间界限的风险。
将创伤视为一个连续的过程
与其将人分为“受创伤者”或“未受创伤者”，不如将经历视为一个连续体：压力→逆境→创伤。
每个人都会经历压力。有些人会遭遇逆境。而经历创伤的人则相对较少。心理治疗的目标并非消除生活中的压力，而是提高我们对压力的承受能力。
这一概念是多种循证方法的核心：
- 认知行为疗法（CBT）帮助人们识别灾难性思维，并将挑战重新定义为可控的。
- 由乔恩·卡巴金 (Jon Kabat-Zinn) 开发的正念减压疗法 (MBSR)教授不加评判的觉察和情绪调节。
- 躯体疗法，例如躯体体验疗法，通过调动身体的生理机能来释放压力，恢复安全感。
所有这些方法都旨在扩大创伤理论家所说的“容忍窗口”——即一个人即使在压力下也能保持内心平静的情感范围。
“创伤性”一词的过度使用
如今，我们经常听到人们把公开演讲、接受批评或面对异议描述为“令人痛苦的经历”。虽然这些反应不无道理，但它们反映了一个更大的文化问题——乔纳森·海特和格雷格·卢基亚诺夫在《娇惯的美国心灵》一书中对此进行了阐述。他们认为，当我们把人视为脆弱的个体时，我们实际上就让他们变得脆弱了。
虽然可以理解，但逃避压力实际上会加剧焦虑。它会让大脑认为不适是危险的。久而久之，逃避本身就会成为问题。真正的韧性只能通过有控制地接触挑战来培养，而不是与挑战隔绝。
正如海特所指出的，“杀不死你的只会让你更弱”已经取代了尼采的“杀不死你的只会让你更强大”。以韧性为基础的疗法旨在扭转这一趋势——帮助患者增强情感力量，而不是把自己包裹在心理的泡沫中。
从伤痛到智慧
当治疗以“你的秘诀是什么？”这个问题开始时，它体现了对患者毅力和智慧的尊重。它承认每位患者在走进诊室之前都已经朝着康复迈出了步伐。
因此，治疗的目的并非消除压力或改写过去，而是将经历转化为成长。痛苦可以成为目标，脆弱可以转化为力量，而苦难，如果能够被接纳而非逃避，便会成为一位良师益友。
因为真正的韧性不是没有痛苦，而是能够很好地承受痛苦，并从中变得更睿智、更强大。
（作者：罗伯特·戈德曼（Robert Goldman），法学博士、心理学博士）